三世花殇 三世花殇

  我喜欢镜花，因为那虚幻若影。我喜欢浮萍，因为那清冷无依。我喜欢白雪，因为那纯洁晶莹。

  但，我却更喜欢剑。因为，她喜欢。

  我，莫问心，大秦国三皇子。自幼跟随军队在外征战，如今已统领三部军马。

  黄昏，将军府。花园后庭。

  繁花柳叶间，两道身影频频交错而过，剑刃交加的声音屡屡传出。

  啪！长剑蓦然从手中掉落。一刹那，另一把剑稳稳的停在我的喉间。

  “三皇子，你输了。”清冽的声音拂过我的发丝，轻柔的余下几缕花香，她的声音。

  我笑了，向那个将剑指着我的她笑了，用一种温和如雨，却天真烂漫的笑容。我知道她喜欢我的笑容，所以我总在笑。

  她，于秀嫣，前楚亡国公主。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恢复楚国社稷，完成父皇遗命。

  玄关的风铃飘起串串清音。

  微风，明月，飘花，美酒。又有佳人在伴，应是良辰美景吧。

  静静地凝视着鲜红美酒的仪态，我竟有些痴了，银色月光流过她犹如大理石的侧面，平平添上一抹柔和，少了几许肃杀之气。我喜欢她的发丝，淡淡的色彩，有着风的感觉。我喜欢她的眸，冰冷下混合着野性的美和晨光的暖。而现在，我知道她醉了，最有醉的时候。她才会如此。

  “三皇子，你真的会全力助我复国么？略显迷离的声音响起，她却没有抬头。

  我微笑，默然的看着她。

  “为什么我觉得今晚这酒特别醉人呢？”她轻叹着。

  “这样感伤可不像我认识的秀嫣啊。你只管往前走吧，我会永远跟在你的身后。我相信你所做的任何一件事，秀嫣的正义就是我的正义。”

  “三皇子，你……谢谢。”

  “你醉了，休息一下吧.”

  我望着秀嫣的睡颜，一抹笑意浮上来，像有花细细的开。古人云“今宵酒醒何处，杨柳岸，晓风残月。”“秀嫣，你醒来的地方，是否会有我呢？”就这样想着，思着，念着，我缓缓凑近她的唇。冰凉的唇流转着淡淡酒香，此时此刻，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。

  我渴望权利。

  飘着熏香的夜晚，满院深垂浅挂的芳华散在夜的青丝里，又一下没一下的晃着。月光将青绿的草苔照得银白。银白又碎成万千光华，和着添上的星辰幽幽轻叹。

  踱进庭院的我，静静地站在月光下，任月色洒了我一身如水光华。我需要权利，能帮助秀嫣复国的权利。当她冲锋陷阵时，是她最锋利的剑，当她疲累困顿时，时她最坚固的盾。而现在的我，还远远不够。

  我必须努力，再努力！争取得到更大的权利。

  三年后……

  我正在府内和众将议事，父皇内侍突然传来诏书，说父皇病重，召我立即回朝。

  回去后父皇就立我为太子，并将天下兵马大元帅的虎符赐予了我。

  随后两年，父皇宾天举国恸哭。内侍总管宣读遗诏：三皇子继位新君，余下各皇子皆赐予封地，终生不得出封地一步。

  皇袍加身，立于皇位之前，如今的我，已权倾天下。展开左手五指，看着掌心，默然微笑。现在，我有帮助秀嫣复国的能力了吧。

  我并不贪恋这纸迷金醉的奢华富贵，也不沉迷这让天下俯首的耀世权利。只要秀嫣在我身边，我就会很满足。她想要的，就是我要做的。

  派系争斗与我何干，天下百姓关我何事。

  我只要秀雅，秀嫣。

  血雨腥风，几人能归？江浙两省，总督遭人刺杀，当场身亡。贵、川、奥三省巡抚同时失踪，治地内盗贼四起，一片混乱。

  大秦国，风雨飘摇。

  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
  竹香，花雨，清风，明月，美酒早已流水幽幽，不复踪迹。

  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，好像风雨已冷得无法再忍受，舞动的火就要黯黯的败了。

  三月后，我的预感实现了。前楚余孽在靖阳城死灰复燃，拥立楚国唯一皇亲血脉于秀嫣为主，各部将领纷纷来投。举起复国大旗，一路攻城拔寨。如今已兵临镇北关前。距皇城不足八百里！

  金銮殿。

  我坐在皇椅上，发丝凌乱，垂首。看着膝上已出鞘的长剑。

  急报屡屡传来！亲信将领纷纷跪倒，求我暂避。以图东山再起。

  我的嘴角终于溢出了鲜血，静静地滴在了银色的长刃上，艳幽幽的，竟比以前斩杀的任何一个人的血都要绯红，滚烫，美丽……

  “三皇子！”恍惚中，我仿佛听见了她的呼唤，似在梦中。我笑了，用那一种温和如雨，却又天真烂漫的笑容。

  我患上了医不好的病，从此，再也无法下床。

  每天我都要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，总觉得这惊心动魄的红是夺命的怨灵，狂舞着，扭动着，一点一点将我的生命带走。轻轻的，如蝴蝶般飞舞。我的眼眸流向墙角曾经寒淬血烙的剑。

  剑，已埋尘……

  朦胧睡梦中，我见到了她，她用我最喜爱的发贴着我，用我最喜爱的眸望着我，用我最喜爱的手搂着我。风的颜色，花的味道，极淡，却又极温柔，让人的心都痛了。

  我沉沉的睡了好久，久到蝴蝶都已轮回了好几世。

  靖阳之战的前夕，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吻了我，吻里有好重的好沉的血味。不知是她灵魂中的绯，还是我梦里的红？

  也许，那时她已知道这就是最后了。

  有时一个熏香之夜，淡淡的，似是昙花中里的云雾遗紫。

  我做了一个梦，梦见她担任独骑闯入战阵，梦见她挥着烂银的剑刃，梦见一支箭刺入她的后心。梦见她淡淡的发丝染满了血。梦见她嘴角带着凄美的笑，无力的张翕着，“三皇子，欠你的，我会用命来还。”

  从那样的梦中醒来，我惊叫着跳下床，却因无力跌倒在地。我爬着，流着血爬着，到门边强忍着疼痛站起来。

  随侍太监扶着我步入寝宫的花园内，汗血交织之间，又有急报传来。我本无心再听，欲挥退传信太监。但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。

  传信太监见我这般模样，先是大惊。还是忍不住跪下喜道：“恭贺万岁！大秦又救了！前楚余孽首领于秀嫣公主已自刎于镇北关内。如今那些叛逆群龙无首，正在为了首领之位自相残杀……”

  秀嫣死了？！天大的喜报竟城了我的丧钟。园中的昙花在刹那间纷纷开放，风带起了花瓣洒下了漫天的花雨。倾尽了一世的花香。

  昙花一现啊……

  却开放在如此时候。短暂……短暂的美，短暂的情，短暂的梦……梦寐以求的，不期然的跌了一地，碎了，裂了，再也无处收拾。

  我知道我快死了，没有秀嫣的残月凄风，竟冷的怕人。我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。手指揪紧昙花花瓣，仿佛将之揉破捏碎。

  我再次咳出大口大口的鲜血，在众太监惊恐的目光中，开始狂笑，血顺着嘴角溢出，滴在白洁的地面上，印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色昙花。

  慢慢阖上双眼，轰然倒地。

  在昙花飘舞众，我笑了，用那一种温和如雨，却又天真烂漫的笑容。

  秀嫣，来世我们再见吧……

  二、血色珊瑚藤

  那是一把很长很长，如幽怨般探不见尽头的剑，黯黯的，凄凄的，却侵透了淡淡的花香。

  她的剑。

  那是一件很白很白，若白雪般清华的衣，月色如水，沁湿了它，却凝固了一抹诡魅的绿。

  她的衣。

  剑横在手，衣飘在身。

  她用白绢擦拭着剑刃，轻轻的，柔柔的。宛若在抚慰着自己付出整个生命的爱恋。剑光若雪，映在了她的脸上，映出了那绝代出尘的容。细细的，弯弯的，长长的眉，映在透明的脸上，竟成了一缕永世不醒的幽梦。那双眼眸中沉淀着淡淡的，清清的，冷冷的寂寞。

  她的名字是影，影子的影。楼兰王的贴身护卫。

  “影。”冷冽的声音绞在夜的魅色中。那是一个如风的男子，风一般的傲，风一般的冷，风一般的狂。清俊的身躯中，是这国家的泱泱王者。

  “王。”她跪下，她行礼。

  一时间，千丝万缕的青丝，落在她的衣上，落在她的脸上。一样苍白无痕，却让那整夜整夜的月华灭了。陷入了一个幽幽的梦中。

  那是她的王。楼兰国的王者，莫阿王。

  一把锋利的剑，锐寒，纯粹，坚韧而又冷艳，只在一霎换来灭世的腥风血雨。何等惨绝的剑啊！这是莫阿王形容她的话语。

  并不喜欢浓稠的残血，她所钟爱的其实是活生生的死亡，是如此，如此贪恋生的背后那昏暗而又美丽的光，颤颤的，微微的，却是绝美的。无数月光侵透的夜晚，她守着这把剑，是因为，除了王，这把剑是她的唯一。

  “影，上来。”风，狂澜般的袭来，如此恣意的戏着整个天地。一时间，她已被抱上马，火红的马，尤似焰。但燃的确实这乱世的血。一刹那，她落在了男子的怀中。风的气息，清清冷冷，却又融着那阳光的味道，海的味道，大地的味道，天空的味道。却是她的王啊。

  冷冽的声音轻颤国她如缎的青丝，“影，我们走吧。”不知从何时起，莫阿王出城巡游总带着她，且共享一骑。可，回忆之于她却总只剩下那些只能遥遥望着王背影的光景。温柔却无奈，因为，那是她的王啊！无思，无语，无痕，甚至无情。

  火马在林间，花间，苔间飞驰，马蹄下无数落花飘舞，刹那的婉约凄绝，复又落下。零落成泥碾作尘，只有香如故。

  一世的情，只愿换君一回顾。那就是她所有的幸福。

  山崖处，峰峦叠翠，绵延万里，在那遥远的地方，有他数不清的敌人，皇图霸业谈笑中，不胜人间一场梦啊。莫阿王的眼眸淡淡的散了，烟拱雾托般的侧影，温柔的让人心痛。她痴了，为这样的一道风，此时此刻，她的心中不再黯淡的寂寞。

  她明白了，那个她不想知道的答案。苍白的手指握紧了腰际的剑，隐隐地渗入了血的清香和死亡的腐败。如斯般的寂寞，也只有风留，风死才能留住。才能让他永远陪在自己身边。

  她笑了，如一朵小小的花，在幽暗中绽放。她总是在做梦，一个冷冷的凄凄的梦。

  幽淡的熏香，丝丝缕缕的，雕玉的香炉前，散落着几枝花朵，静静的流淌着月光。那，是珊瑚藤。如锁般的花瓣一朵攀着一朵。似链般的枝，一叶缠着一叶。竟是那样的一种困狱，上穷碧落下黄泉，再也解不开。

  珊瑚藤的意思是爱的锁链，要怎么的情锁，才困得住那一道风，直至风流云散？

  雨打在湖面上，一朵又一朵水花，晃起一层雾，挑起一缕烟。不经意间，却又碎了，碎得了无痕迹。一把纸伞，一袭白衣，她站在雨中，守着她的寂寞。“你来了，莫桑王殿下，不，也许该叫你镇国大将军。”隔着雨，隔着烟水迷雾，隔着风花冷月，她望着来人。莫阿王的亲哥哥。

  “你在信里提过的事是真的吗？”

  “是真的，王本月将赴祈神山，除了我，只有百人亲卫军跟随。”

  “你，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

  “因为，你想要天下。”

  她笑了，细细长长的眉弯成一朵小小的花。幽幽地散发着魅惑的清香。

  她回头，在莫桑王不解的注视中撑着纸伞飘然消逝……

  祈神之变。

  山中血湖，红莲花开。莫桑王以一万兵力围攻祈神山。莫阿王亲兵近卫军百余人誓死护主。

  月光流动在莫阿王的脸上，淡淡的阴影看不清表情。“影，是你做的吧。”受伤的额滴着血，殷红若花，圆润如珠，又似那眼泪。血尽成泣。

  “是的。”飘飞的白衣，绝代的容颜。细长的眉，水色的唇。如梦啊，梦里有那么一朵花。幽幽地绽放。

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“因为，我寂寞。”是的，她一直是寂寞的。那是一种无奈而又温柔，甚至是哀怨的寂寞。所以她无法一直那样守着，盼着，待着。她已等了太久太久。是那样漫长的几生几世。

  “你，难道没有听见吗？”清流于夜的叹息，渗着几许细碎的心伤，不为人知。“风已经停了，熄了，死了、为了你。你早已锁住了我，困住了我。”

  山中，已无风。

  一时间，昨夜的花，开了，绽了，盛了，又落了。恍恍惚惚的，真真切切，往事浮云，一片烟斜雾横。

  泪珠子，晶莹明亮的一滴，落在了心口，竟又是那样的一片湿润。

  花散了一地，珊瑚藤的香，如锁似链地缠绕，幸福的痛彻心扉。

  她跪下，她行礼。

  千丝万缕的青丝，落在了她的衣上，落在她的脸上，所有的前缘因果，所有的痴怨嗔恨，上一刻侵肤蚀骨，下一刻又尽数泯灭。只有梦依旧，一个冷冷的，凄凄的梦。

  三生石上，珊瑚花开。

  公元475年，正月初三。莫阿王与贴身护卫影，携亲军护卫百人于祈神山一役尽数陨落。数年后，楼兰国众将领贵族为争夺王位，兵马战乱，为外敌所趁。国破。

  公元481年，楼兰国彻底消逝。

  三、六月雪

  我的梦里落了一场雪。

  温柔的，悲伤的，甚至是幽怨的，就这样一天一地的落下来。飘飘晃晃，颤颤巍巍。那昏暗中纯洁的淡光，一时间，盈满了绚烂的花瓣，云雾茫茫般莹润。

  那是一场六月雪，可六月又何来绛雪。所以，这，只能是一个梦，永远永远。

  从那样的梦中醒来，我笑了，淡淡的笑容上飘着一片残雪，温柔的，悲伤的，甚至是幽怨的，稍纵即逝。

  我的名字是李治，宫中的人称我为晋王殿下。因为我是唐太宗最宠爱的，第九个儿子。

  月光下，小小，白白的花瓣。晕晕，清清，淡淡，散开来，飘起来，落下来，似梦中的那一场雪。不经意间，落了一身侵肤蚀骨的温柔。

  花的名字叫六月雪。

  记忆中，似乎也曾有如此的风华，遥遥的。像隔了一层轻纱。那是十几年前我遗落的一个梦。

  夜，黯黯的夜。月，弯弯的月。花，白白小小的花。静静的，一滴泪珠子从她那黑得映不出一丝光的眸中落下。晶莹，透亮。落在花瓣上，落在我的心里。滚烫的。

  “为什么？”以外柔弱的声音，一丝一缕，“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我，我又没有做错什么……”

  “曌儿！”淡淡的心痴了，凝成雪似的梦。我紧紧地楼住她。用小小的手，小小的身，小小的生命。“他们不喜欢你没有关系，天下所有人都不喜欢你也没有关系。因为，我会来爱你！”

  是那样一个充满了白色花香的夜晚，儿时的誓约，将我和她的生命纠结在一起。

  一个天子怜爱，万般恩宠的我。九皇子李治。

  一个身居民宅，父死母病，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还时时来欺辱的她。武曌。

  昔时不识愁滋味，而今，天涯随风。

  隔世如梦啊。

  古代有个六月雪的传说，六月飘雪，梦境成真。可梦是什么，是那镜中花，水中月。所以，六月，无雪。

  六月雪，意为相思的花。梦里潸然。那是一场相思雪啊。

  相思，千千丝丝，十多年前便在那梦中被缠住了。绕住了，再也放不开。从此，日日夜夜，相思天涯。

  晋王府，父皇御赐的府邸，极尽奢华之能事，檐台高楼，亭台水榭，应有尽有。原也是一绝佳好去处。可怜却苦了那烂漫的红叶，深玉的湖水。自我大哥被废黜后，便不得安宁。

  “太子莫不是患了失心疯，这天下迟早是他的，竟还要造反？”

  “谁知道呢，如今魏王殿下也死了，我们晋王殿下应该是下任东宫的不二人选了。”

  “正是，依陛下对九王爷的宠爱，太子之位迟早是九王爷的。”

  我在屏风后面听着那群年迈衰老的臣子颤动着脸上干枯的皮肉，只觉得那样的寒冷。，一寸寸的倾进我的骨，我的血。抖落点点滴滴的苦涩。

  他们说对了。随后我就被立为太子。不为别的，只因父皇觉得我宅心仁厚，不会致使手足相残而已。

  贞观二十三年，太宗驾崩。九皇子李治登基为帝，改元永徽，时年二十二岁。

  此时，曌儿已是我的宸妃，翌年为我生下一子，我给他取名弘儿，以喻大唐之前程宏远。曌儿也晋为昭仪。

  我一直想把曌儿封为皇后，可司礼监一直说于礼法不合，作为一个盛世明君，是不能做出一些背典忘祖之事的。好在曌儿一直劝我，说这样就很好，多么聪明的一个女人啊。

  永徽五年，在曌儿的算计下，王皇后被处死，此时，弘儿也已被我立为太子，曌儿则顺理成章的登上皇后之位。这些背后的事我都知道。只是不想说。我知道曌儿喜欢权势，她要的，我都会给她。

  自曌儿当上皇后之后，愈发的热衷权势起来，并参与政事。这些，我都看在眼里，但只要曌儿高兴，我毫无怨言。

  为了让曌儿掌握更大的权利，我不惜装病。头疼眼花，卧床不起，所有军国政事都交国曌儿来打理。

  不过此时，我却有些后悔起来，因为曌儿事情太多，竟至于没有多扫时间陪我了。

  夜的青丝，犹如若有若无的白色花香。无处不在。

  簌簌的青白绞在夜的沉光中时，她来了。她早已不是在百花中哭泣的那个孩童了。只有从那双黑得映不出一丝光的眼神中，可以依稀窥见那个遗失已久的梦。

  “陛下，好些了没？”她轻轻地抚着我的脸庞喃喃的道。

  “还不是老样子。”我轻轻拈起床边的一朵六月雪，摇曳轻晃间，抖了簌簌雪晶，纷纷落落。

  不知是谁的叹息，那蓦然跌落的白花，似泪如泣。

  梦，碎了。也或许，它原是从没完整过。而那沉得苦痛的相思。在梦碎的刹那，天地飘零。无所凭依。

  红烛飞泪，深深浅浅。殷虹若血。

  “曌儿，你可愿意和我一起去巡游天下？过得两年，我把这位置传给弘儿。相信他可以做得很好的。”

  她默然。望着红烛，眼眸里有烛光明灭。

  我笑了，落下一片残雪。温柔的，悲伤的，甚至是哀怨的。稍纵即逝。

  御书房，案头上，金绣红卷，鲜红玉印。研上墨笔寂寂，不自觉的晕淡出几许凄冷。

  罢了，她要的，我全都给她。但是我要的，怕是她永远给不了。一生一世。

  提笔而下，几划轻过，诏书上，翻转的是那如画山川，万里江河。

  “传位于大皇子李弘。”

  皇城之外，望着那六月雪遍地花开。

  以她的聪明，应该知道怎么做吧。

  三日后，消息传出。

  先帝驾崩，遗诏现世，大皇子李弘继位新君。随后，又有消息传来，新皇李弘病重，无力处理朝政，让位于其母武曌。

  武曌顺势登基，号则天。该国号大周。

  帝冠，龙袍，君临天下。绝代出尘的炫目。

  她，此后就是大周至高无上的皇帝。

  “万岁，万岁，万万岁。”群臣拜倒尘埃。皆在她面前俯首。

  凝着她的眸，细细的，柔柔的，在那深色的黑色中淡淡浮过几缕幽光，竟是哪样的哀愁。为什么会有这种眼神呢？她那夜枕江山的梦已然实现了啊。

  而我那痴痴的雪，痴痴的梦，痴痴的思，痴痴的幸福。势必落得：

  旷、世、幽、怨。

  芙蓉香炉，燃着我的半世梦境，灰飞烟灭。红叶依旧，玉湖依旧。晋王府的人早散去了，森森冷冷，被生生遗弃在这深宫冷院中。

  “生平不会相思。才会相思，便害相思。身似浮云，心如柳絮，气若游丝……”

  好一个相思，清眸前，凄凄的，楚楚的，切切的，恻恻的。明明暗暗，无依无怜，似前尘往事，烟斜雾横，偏又是那么不真切。一点一寸，那灰色的温柔揪住了我，拽住了我，狠狠的撕裂了我。

  胸口，窒息般的痛苦。一股血腥，点点殷红顺着唇角滑落。疑似千年前杜鹃啼血，至死方休。

  夜，还是黯黯的夜，月，还是弯弯的月。花，还是白白小小的花。

  灯依旧，人空瘦。我们，早已不是当年的我们。

  一个至高无上，拥有天下的她，当今天子。武曌。

  一个假死隐居，深居幽地的我，庶民。李治。

  “你，还记得六月雪吗？”我问。

  “记得。”她答。如何能忘记呢？那是一片搅乱我们生命的花瓣啊。

  “我死后，将我葬在六月雪下。”苍白的躺在床上，我已无力再去梦一场相思了。

  她哭了，犹如当年月下的孩子，伏在我身上嘤嘤的低泣。纷纷落落的泪珠串，再也找不到梦中那意外晶莹的一颗。

  也许，她知道，她将要失去的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爱她的人。

  我的爱恋，我的幸福，我的相思。也讲随她的泪了死去。再也无处收拾。

  我的梦里落了一场雪。

  温柔的，悲伤的，甚至是幽怨的。就泽洋一天一地的落下来。飘飘晃晃，颤颤巍巍。将我埋起来，将我葬起来，我知道，死亡那昏暗的光正招着我，在远处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晃着。

  凉凉的，清清的，白白的，这是六月雪啊。我那可怜的可悲的六月雪。

  六月雪飘，梦成真。

  我笑了，似雪花幽幽的绽放。

  六月，有雪。

  幽珠跌在残花上，白白小小的。那是一个皇帝的魂，一场相思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