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汉志 十六章 思故国毛滂说旧事 建伟业无诸展雄风

　　毛滂独自走了几圈，渐渐冷静下来。便挥手将下人都打发了出去，唤了樊能过来挨着坐下。又理了理思路，方才说道，“我毛氏一族，本不姓毛，姓驺。东冶!那里便是我们的故国！”

　　“我们这一支越众族人，一直上溯，可以追述到少康帝，是大禹第五代子孙。大禹巡游天下，驾崩在会稽山，葬在越地；所以少康中兴之后，封他的庶子无余，到了越地为王，守护禹庙。而无余封建，这就是我们越国的发端。无余到了越地，断发纹身，筑草而居，建立宗庙，供奉大禹。无余之后，传了二十余世，到了夫谭、允常、然后是句践。句践卧薪尝胆，击灭吴国，成为一时霸主。句践死后，诸子争位，越国内乱，后为楚所灭。又传十三世，至无诸，无诸避乱迁居闽地，就在东冶建城。秦军入闽，置闽中郡，降无诸为君长。无诸因为先祖社稷不得血食，国除王削，愤而起义，率闽中子兵从诸候抗秦。．．．
　　“说到抗秦，还得略说另一位大大的英雄，长沙王吴芮。吴芮要说，相比起无诸来，更有才干，更有能力。他在浮梁的瑶里这个地方，整军练兵，兴农兴商，扫灭贼寇，保护家园，竟然召集了一两万的兵马。秦始皇为了安抚南越，就封了吴芮作鄱阳令，号称番君。吴芮封了番君，就得到了光明正大而且合理合法的发展势力积存实力的机会，招揽了原来四散的越人部众和四周的贤士，象张良、英布这样的贤才良将，都来投奔他。吴芮看中了鄱阳这个地方，在鄱阳建筑了城池，在此清灭贼乱，兴通航运，开发鱼产，推广农耕。诸候反秦，吴芮立即出兵响应，支援项王，一直发展到长沙，又在长沙立城。．．．
　　“我们越人的英雄，闽越王无诸，此时正是在吴芮的手下，四处征战，抗击秦军。而很有意思的是，吴芮本人，正是吴国始祖泰伯的三十四世孙，吴王夫差的第十一世孙。吴越两国世仇，而在三十几代人之后，最终却在反抗暴秦的旗帜下，走到了一起，结成最坚定的同盟。吴芮无诸领军北上，途中遇到了高祖，于是相从，入武关，战蓝田，攻析、郦，作战勇猛，功勋卓著。项王封吴芮为衡山王，却因为楚越旧隙，不肯分封无诸。于是无诸不附楚。楚汉争霸时，无诸领军北上，策应高祖，再次立下赫赫战功。．．．
　　“项王兵败，吴芮联同韩信、英布等诸候，劝高祖进上尊号。大汉于是才立朝，高祖封吴芮为长沙王，分闽中郡为三国，封无诸为闽越王，驺摇为东瓯王，驺织为南海王。闽越由此正式受封立国，都东冶。”

　　毛滂略缓了缓，樊能犹自沉浸在那些久远的历史往事之中，豪情澎湃，情难自己。良久才醒悟过来，意犹未尽，不禁发问道，“其后如何？”

　　毛滂笑了笑，接言道，“吴芮与无诸对大汉朝，皆是忠心无贰。长沙国历经五世，最后因为没有子嗣而绝。而我们越人，．．．”毛滂忽然语声酸涩。樊能忽然记起也曾读过的史书，不由心中微苦，问道，“莫非余善之乱吗？”

　　毛滂摇了摇头，叹息一声，说道，“还是听我慢慢说来吧。南海王驺织，于文帝朝反汉，兵败投降，举国内迁，国除。七国之乱，东瓯附逆，于是闽瓯交恶，自相攻杀。闽越王郢，围困东瓯都城，东瓯王欧阳贞复战死，东瓯兵败，又是举国内附，国除。其后郢攻南越，汉武讨伐，余善杀兄，投降。汉武帝便封余善为闽越王，又封丑为越繇王。再后来就是余善之乱，余善自封东越武帝，反汉。元封元年被越繇王居股、越衍侯吴阳、建成侯敖设计杀死。居股率众归汉，越将多军也被封为无锡侯。也就是此前一年，番禺攻破，南越王赵建德被擒，南越国亡。越人至此就没有了自己的家国。武帝认为闽地偏狭，越人反复，于是尽迁闽越之众入中国。闽越之地，就成了虚地啦！”

　　樊能跟着一起感慨，不由得又问，“那大人所言，我毛氏乃驺姓而来，中间有什么缘故吗？”

　　毛滂自失一笑，故作轻松，言道，“我这就上年纪了吗？怎么说起话来颠三倒四。原来，闽越王无诸与长沙王吴芮交好，反秦的时候到了长沙相聚起兵，一同迎娶了湘水之滨的毛氏姐妹作妃子。长姊叫做毛苹，是吴芮的妃子，幼妹叫做毛萦，是无诸的妃子，都是非常美丽贤淑又有才华的姑娘，是大才女。毛苹很有文采，毛萦更擅长谋略。毛苹有一首诗传世，元官，应当听过。‘上邪！我欲与君相知，长命无绝衰。山无陵，江水为竭，冬雷震震，夏雨雪，天地合，乃敢与君绝。’”
　　樊能顿时失语，“曾听乐府伎人吟唱，却才知是毛妃的绝响。”
　　毛滂也微微一笑，接着说道，“毛苹的诗作歌舞，自然是绝美，但比起妹妹毛萦的计算，就又算不得什么了。大汉立朝，吴芮和无诸都封了王。毛萦就对姐姐说，汉王这个人，出身微末，忽然一下子就成了天子，虽然争天下的时候要分封诸候，终归是不放心的。长沙王是前周的贵胄，闽越王也是霸主的后裔，以后汉王是一定会夺取他们的封国的。如果，汉王问起，吴越两国要不要复国，谁可以做吴越之王，请长沙王和闽越王一定要推辞。．．．”
　　“后来，高祖果然来问吴芮和无诸，谁来当吴王，两个人都推说，自己的才德不足，举荐刘邦的侄子来当吴王。这件事发生了之后，吴芮和无诸就专门来问毛萦，接下来会怎么样，该怎么办？毛萦又说，汉王既然不信任两位大王，但是汉王自己兵又不多，那就一定会让两位大王互相攻击。两位大王如果相互攻击，吴越两族就难免重新结下仇怨。两位大王可以主动将自己的封国的土地让出去，让汉王分封给刘姓的功臣，把士兵和将领都送给刘姓的诸候王，这样汉王就不会让你们互相攻击了，吴越两族也就不会重新为仇。然后，大王可以将一部分家人族众，转移到长沙王吴芮的家乡浮梁去，我听说黟和歙这些地方都很好，可以安顿自己的部众。不管是乱世，还是太平，总归可以保存一支血脉。．．．
　　“吴芮和无诸听从了毛萦的计策，吴芮把自己的封国全都让了出去，只留下长沙一个郡。无诸则向高祖建议，把闽越之地分成三个国，分封给另两位越人的首领，就是驺摇和驺织。后来，汉高祖果然还是对吴芮和无诸不再信任了，命令吴芮去进攻闽越作战。吴芮和毛苹便假称途中病亡，并立下遗嘱要安葬在故乡浮梁，便这样带走了他的部众，回到家中隐居。无诸也安排了一些家人部众，隐居在歙县乌聊山。这两支族众会合到了一起，对外不敢说自己姓吴或是姓驺，就说自己姓毛。这也是为了感念聪明机智的毛萦姑娘。．．．
　　“再后来，人丁多了，吴芮的族人有一些慢慢迁移出去，而余善之乱以后，又有很多无诸的族人迁来。算来，这已经三百年了，早已经融为一体。虽然我们更多是直接源自无诸的血脉，但血管里也多半流淌着吴芮的血液。我们是越人，也是吴人，我们是光荣而英勇的祖先的后裔！”

　　翁婿二人一番长谈，毛滂说得栩栩如生，樊能听得津津有味。樊能反复回味，忽地省过神来，沉吟良久，这才开口道，“多谢岳丈大人教诲，樊能知道了。”毛滂点头抚掌微笑，问道，“元官知道什么了？”
　　樊能正色说道，“樊能先前记着大人所说，‘唯利汉者，方利越焉，欲害汉者，亦害越也；唯利越者，方利汉焉，欲害越者，亦害汉也’。其时，未曾深明。今日听得大人说史，如今以史鉴之，方知真谛。无诸助汉，由此复国，余善反汉，由此除国。吴芮助汉，由此立国，吴芮不反，由此善终。．．．
　　“大汉朝若是优恤越人，则越汉欢合，东南靖宁，于朝有益；若不能优恤越人，越人反乱，东南不宁；山越之地，虽偏狭一方，然中国之外，皆是蛮夷，欲图大汉者多矣，终不利于天下。大汉人多地广，实非越国可敌，擅起反乱，取祸之道，汉越皆不利，越人尤甚；越人不反，虽然艰难，天下之大，尚可以存族也。樊能伏思，若是越人，天下安时，则为善民，天下乱时，兴助汉室，匡护正道，则汉越可以两安，亦是两利也。”

　　毛滂也肃严了脸色，应道，“正是如此。元官终于知我心意，我也就安心了。我招你为婿，自然就是看重你是个汉人，我长年所思，唯有越人与汉人契合了治越之道，有了汉人成了越人的首领，或许汉越方能两安。眼见着大汉朝灾祸频仍，兵烽四起，老夫确实感到乱世将至。若是我越人出了余善之流，亡无日矣！而若是我越人出了个无诸之雄，复兴之日，亦不远矣！元官啊，勉之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