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尘埃 三十六、梦

  爸爸着开车，妈妈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来问我，“我家小月要吃什么？”

  我和哥哥姐姐挤在后面，姐姐坐在中间涂艳红的指甲油，长长的睫毛一眨，不满的说，“老爸老妈老哥眼中只有小月，怎么不问问我呢？”

  爸爸斥训：“小雨就是不懂事，什么都和妹妹争。”爸爸带着眼镜，温文尔雅，身上不染铜钱味，根本看不出是个叱咤风云的精明商人。

  我对着姐姐调皮的吐了吐舌，“我要吃城南那家鳗鱼饭。”

  “好，司机得令。”爸爸宠溺的说道，车拐了一个弯，向城南而去。

  姐姐鼻子一哼，继续涂她的指甲，哥哥安慰她，“你不喜欢吃鳗鱼饭，你可以吃别的呀，那家日本料理都很不错的。”

  姐姐火更大了，“你们几个狼狈为奸，就是喜欢护着小月。”

  车内一刻间笑作一团，姐姐紧绷的脸上也有笑意了，“算了，谁让你最小呢，姐姐我让你一回。”

  车刚停下，我急急忙忙开了车门跑下去，“快，快，吃鳗鱼饭。”

  黑色的车缓缓启动，妈妈姐姐笑意盈盈向我挥手，我一惊，“妈，姐姐快下来吃鳗鱼饭啊。”

  我追着车边跑边嘶吼，“爸爸，快停车，小月不吃鳗鱼饭了，快停车，小月要回家，不吃了……”

  “姐姐，姐姐，快醒醒，醒醒。”珠儿急促的呼唤。

  我睁开眼睛，原来是梦，珠儿用帕擦掉我的眼泪，眼中带着关切，“只是噩梦，姐姐别怕。”说着又递了杯水给我，连喝了两杯水，对着珠儿安心一笑，“珠儿，什么时辰了？”

  “才三更呢，姐姐快睡吧。”

  我点头侧身闭上眼睛，感觉到珠儿也躺下来，随即睁开眼，漆黑静谧的夜，思念缠绕，三更，才十二点多，长夜漫漫，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回去的路？

  缕缕金黄阳关照进屋内，“姐姐，你再睡会吧。珠儿过会将饭菜端来给你吃。”

  其实我一夜没睡呢，“不吃了，你别喊我吃饭了。”

  “可是姐……”

  “别可是啦，我现在不饿，困得很，珠儿自己去吃饭吧。”我打着哈欠说道。

  正与周公大夸过去，畅聊现在，憧憬未来呢，却被韩时逸一把拎了起来，“都什么时辰了？快去楼下吃饭。”

  打着哈欠，又缩回被子里，“我不饿，我要睡觉。”

  一阵低笑，“睡觉？那好，爷也要睡觉。”

  猛的睁开眼睛，迅速坐起，睡意全无，“珠儿，帮我衣服拿来。”

  “你不是困的么？”韩时逸抱着双臂。

  “不困了，瞌睡虫被怪兽打跑了。”

  韩时逸听后只是挑挑眉，便在桌子边坐下，看着我穿衣洗漱，几分钟内全部搞定，拄着拐杖和珠儿一同出去，韩时逸也起身，走在我后面。

  桌上摆着一道清蒸猪蹄，“姐姐，昨晚你说要吃猪蹄，今儿就让他们做了。”

  嘴角轻抽，这珠儿可真实在呀。我坐下夹起一块猪蹄，大啃特啃。

  “吃猪蹄美容呢，吃吧，韩十一。”我吆呼韩时逸。

  他并不领情，猪蹄一块也未动，轻酌小酒，吃了些许饭菜。不吃拉倒，我将猪蹄端在面前，继续奋战。

  “倪姐姐。”

  脸上蒙着轻纱，娇容若隐若现，小巧的身姿，虽着粉色棉衣裙，却无一丝臃肿，我愣愣的看着她，她眼角含笑，声若黄鹂，“倪姐姐，我是李四月呀。倪姐姐，可以换个地方和你聊聊么？”

  我尴尬一笑，放下手中的猪蹄，满手油腻，韩时逸适时递来巾怕。我擦净双手，留念的看了眼还剩大半的猪蹄，“妖孽，我去去就来。”韩时逸并未答复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我便拄着拐杖与李四月一同出去。

  李四月带我至人烟稀少的街尾，在一茶庄坐下。她拿下面纱，为我倒了杯茶，“姐姐，对不起。”

  我一晒，“没什么对不起的。”

  李四月握住我的手，“姐姐，你是恨我的，是不是？”

  “呵呵，你们兄妹俩怎么回事啊？都来问我恨不恨。”我笑道：“昨天我对李大哥说得很清楚了，我不恨，真的。”

  世上有两种人，利己者，利人者，我想我是前者，我倪四月的人生中从没出现过“恨”这字，一旦有恨，就是对自己残忍，我从不愿给自己图添烦恼。

  “那，那我还是你妹妹么？”

  我抽回双手，侧头打量她，眼睛大大的，红唇小巧，小家碧玉型的，梳的是妇人头，她被我瞧得不好意思，低头轻唤声“姐姐。”

  我端起茶杯，“四月，恭喜你呀。”

  李四月看着我，双眼懵懂，接着恍然大悟，又娇又羞，“姐姐，你别取笑人家了。”

  “小赵家境虽不好，却是个有心人，难得你爹通情达理，愿意将你下嫁于他。”

  “倪姐姐，我哥他也是有心人啊。”李四月急急说道：“你虽与他只相处了两个月，可他对你的心思，瞎子也能看出来呀。”

  “他是我们的哥哥，永远都是呀。”我嬉笑。

  李四月急了，“明年开春我哥就去京城春试了，以他的才华，考取功名利禄不成问题的，到时向皇上要了你……”

  “他是我一辈子的哥哥。”我匆忙打断她的话，再次申明我对李四鸣不来电。

  李四月不再提她哥哥了，“下午和我一同回去吧，看看我爹，行么？”

  我摇头，“不去了，下午我得收拾行李，明日便离开这里了。”我撒谎，又抢着说道：“我也没办法的，公子的行程不能因我而耽误。”

  “公子？你是说，”李四月无声的说“王爷”二字。

  我点头表示正确，李四月眼中明了，“他，对，的确比我哥好的。”李四月目光越过我，看着我后面。

  我也转身望去，冬日的阳光照在他白皙的面颊上，桃花眼紧盯着我，嘴角依旧是那和煦的浅笑，他就站在那里，不远不近，白衣翩翩，周围的吆喝卖叫声顷刻间全部消失。他玩笑的说我是仙女，殊不知他就是仙人。

  “姐姐，今晚我爹会在家里亲自下厨，你不是最爱吃我爹烧的菜么？如果可以，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去。”里李四月带好面纱，“我走了，姐姐。”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，面纱遮住了她的情绪，“姐姐，我们等你。”

  晚上，我吃了几口饭菜，就没胃口再吃了。

  “想去就去呗。”韩时逸道。

  我瞪了他一眼，“你知道什么！谁想去啦？”拄起拐杖，一步一步艰难上楼。

  刚坐定，韩时逸推门进来，也在桌边坐下。

  “进来也不敲门，没礼貌。”

  韩时逸不气不恼，自己倒了杯茶，也不说话。

  他们应该很失望吧，不愿去听他们的集体道歉，也不愿再见那个知县大人。可是，心里怎么空空的？是他们给了我在这世界上最初的温暖，是他们最初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点点滴滴。

  “我叫倪四月。”

  韩时逸身形一顿，又若无其事的喝茶。

  “我来自21世纪。”我趴在桌子上，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，“我有爸爸妈妈，哦，就是你们说的爹娘，还有哥哥姐姐，他们是龙凤胎，我家很和睦，我很幸福。爸妈很疼我，哥哥也很疼我，就是姐姐喜欢和我吵架，可是，她也疼我的，我喜欢的东西，她都会偷偷送我，却假装不是他送的，其实，我全知道，只是不拆穿她。”

  我吸了吸鼻子，继续说道：“我是从电梯里跌进海里，才来到这个世界的。”我顿了顿，又道：“这里和我那个世界完全不同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海里，为什么会来这里，我也不知道，我真的不知道。不知道……”我一直摇头。

  “别说了，小四月。”韩时逸抱住我，不让我继续说下去。我扑在他怀里，没形象的嚎嚎大哭，抓过他衣袖擦鼻涕。韩时逸摇着头轻拍我后背。